风掠过窗台时,总裹着几缕若有似无的槐香,像极了七岁那年,我攥着掌心的那瓣槐花。那是祖父送我上长途车时,从院外老槐树上折的。他没多言,只把软白的花瓣塞我衣兜:“揣着,不孤单。”后来才懂,人间原是各有归期的聚散,有些人陪我们走完童年的田埂,便化作风、作蝶、作檐角垂落的影子,藏在每一个念起的瞬间里。
一年级前的岁月,全浸在老家的晨光和暮色里。天刚洇出浅白,祖父牵我手往巷口走,他的掌心糙得像晒透的泥土,裹着柴火余温,总能把我的小手捂得发烫。巷口豆桨摊的热气缠在晨雾里。他买两根油条,递一根给我,自己咬着另一根,脚步慢得能接住风里的虫鸣。我们蹲在墙根看蚂蚁驮着饭粒回家,听蟋蟀把调子唱进墙缝,那时的清晨长极了,长到每缕豆浆香,每声轻响都能在记忆力磨出柔光。
夏夜的草坪是我们的小天地。祖父搬来竹椅,我蜷在他膝头,看星星一颗一颗浮上星蓝的天。他不讲童话,只指最亮的那颗说:“那是陪着咱们的人。”我仰脸问:“祖父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?”他没答,只揉我发顶,指尖沾着槐叶的凉。困意漫上来时,我靠在他肩窝,听他哼不成调的童谣,风一吹,槐花簌簌落落满肩头,连梦都是甜的。
老家门口那条河,不知收着多少燠热的午后。祖父欢喜带我赤足踩水,河底的卵石硌得脚底心发痒,我一蹦一跳,他便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:“仔细摔了。”我们专挑那些滑溜的石子,收进玻璃罐里,他说这是河的念想。乏了,就坐在河矶上,他将新摘的荷叶覆在我头上当笠帽,我们看蜻蜓的薄翅点破水面漾起的金光——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,像撒了层细碎的星子。那时我总以为,这样的时光,亘古而长,他会一直牵我,捡石子,攒星星,直到我长得比他还高。
开学前几日,祖父把我的衣服叠得棱角分明,又把那罐石子妥帖地塞进书包深处。临了,还揣了一包槐花粉,说若是想家了,便闻一闻。车将开时,他把书包递到我手里,指腹蹭过我的发梢,嘱咐道:“乖些,常打电话。”我趴在车窗里看着他,他站在老槐树下,身影被扬起的尘土揉得模糊,直到缩成路尽头的一点墨色。我攥着衣兜的槐花,眼泪砸在书包上,没敢哭出声——那时不懂,这一程夏,风会吹走,竟再没机会兑现。
到了城里,我学着把日子叠进课本与习题里,可每遇槐香漫过巷口,每见路边圆润的石头,都要想起他。电话里他总说:“老槐抽新芽了,湖边长了新荷,等你回来踩水。”可放假回去时,他的背弯得像晒焉的稻穗,脚步也黏在风里——还是撑牵着我去湖边,却不许我碰水:“凉,冻脚。”我盯着他眼角的皱纹,像被风揉皱的纸,没敢说话,只觉得他身上的槐香,好像淡了些。
后来祖父走的那天,我还在床头写题。电话里声音落下来时,笔“啪”地砸在本子上。其实早有预兆的,之前的步数都是几千,可那几天是零步。赶回老家时,院外老槐树开得正盛,香风裹着整条巷子,那罐石子还搁在桌角,可再没人折槐花给我,没人陪我数星星了。后来整理旧书包,翻出拿包槐花粉,一只蝶从窗外来,翅尖沾着槐色的白,落在罐沿上。我喉间发紧,轻声问:“每每风起飞来的蝴蝶都是你吧?”
如今我步入高一,前段时间上海罕见的漫天星斗让我恍惚,或许是来祝贺我考上高中吧,夜里有时梦到老家草坪,他坐在竹椅上,手里攥着槐花瓣:“揣着,不孤单。”我伸手去牵,指尖却碰着风。
人间的路长着,每段并肩都不过是擦肩。我们都是彼此过客,有些人只陪走一程,可他们留下暖,会像槐香缠在衣角,藏在岁月的褶皱里。就像祖父,他陪我走完童年的田埂,却用无数细碎的瞬间,把光种在了往后的路上。往后我会路过更多风景,可那些裹着槐香的时光,终究是我路过人间时最软、最亮的宝藏。